觀點網 10月12日,一則警情通報引爆了市場輿論。

中午時分,北京市公安局朝陽分局通過官方微信公眾號“平安北京朝陽”發佈警情通報:近期,朝陽分局依法對宜信相關公司涉嫌違法犯罪立案偵查,實際控制人唐某(男,53歲)、趙某(女,51歲)等多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警方同時開通網上、郵寄、實地三種報案登記渠道,明確表態全面查清案情、全力追贓挽損,並提醒投資人警惕不法分子以“提前兌付”為名實施的二次詐騙。

而在通報前一天,宜信剛剛通過瑞承App、宜人優選App向類固收產品投資者定向推送了一份致歉信。信中承認相關產品已“實質違約”,並首次表示集團“可能資不抵債”。

而在今年5月22日,宜信宣佈對類固收產品啓動“良性清退”、全面暫停兌付時,其官方客服還在反覆向投資者強調:“沒有被接管,也沒有經偵介入”、“公司沒有倒,也不會倒”。

從當初信誓旦旦的“沒有經偵介入”,到實控人被採取刑事強制措施,中間只隔了不到五個月。這家曾被譽為“中國P2P鼻祖”“第三方財富管理樣本”的公司,用十五年登上行業之巔,再用五年墮入爆雷深淵,又在停兌四個多月後走到創始人被刑事立案局面。

“不務正業”的經歷

宜信創始人唐寧出生於1973年,從小學開始就在學習奧數,一路過關斬將,拿過市第一名、全國一等獎等成績,還參加了奧林匹克集訓隊,後來以優異的成績保送到北大數學系。

他的優秀在北大也未曾被掩埋,大一時便成為了新東方的一名老師,為師兄師姐們上課,一開始一晚上能賺280塊錢,成為“名師”之後則賺到了500塊。

不過,唐寧並不滿足於這樣的生活。恰好當時出國留學蔚然成風,他也決定出去走走。當時有人勸唐寧別走,理由是新東方剛處於創業階段,未來定能日進斗金,留下來將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

唐寧則回應,希望能夠有機會去看世界,去理解錢背後的價值,以及如何能夠創造更大的價值,真正把錢花在刀刃上,用最先進的理念、最先進的工具去創造更多的財富,讓更多的人受益。

唐寧出國留學選擇的學校是美國西沃恩南方大學,這是美國南方最好的文理學院,被稱作“南方的小哈佛”。從數學院到文理院,唐寧一開始十分不適應,他後來回憶起這段歲月時甚至用“不務正業”來形容:“20歲的年紀是嘗試的年紀、是折騰的年紀、是不務正業的年紀。”

西沃恩南方大學是唐寧最早接受普惠金融啓蒙的地方,攻讀經濟學的他在暑假期間曾跟隨諾貝爾獎得主尤努斯教授前往孟加拉,考察、學習其創辦的格萊珉機構的運作模式,每天騎着自行車到村子田間裏頭,觀察如何面向貧困婦女提供小額貸款。

這可以說是唐寧人生中最為重要的一段經歷,因為他在2006年創辦的宜信集團,正是以“個人對個人”(P2P)小額信用貸款中介服務為業務核心。

他回憶起創業初衷時說,當時“沒有機構願意把資金出借給小微客戶”,資金只能來自個人,P2P模式由此而來。

全球最大P2P平臺

在尚無完善徵信體系的中國信用環境下,宜信早期堅持線下風控,服務對象包括大學畢業生、工薪階層、小微企業主和農戶。

2008年至2009年間,宜信推出國內首個公益理財助農平臺“宜農貸”,將農戶債權切分為100元一份提供給城市出借人認購,農村端實行五戶聯保,這一模式借鑑了孟加拉格萊珉銀行的小額信貸經驗。

宜信的業務擴張速度遠超想像,自2007年起每年以超過200%的速度增長,到2013年時公司員工已超過1.4萬人,平臺累計成交120億元,交易規模達到美國對標平臺Lending Club的2至3倍。

2012年,宜信推出線上借貸平臺宜人貸,並於2015年12月登陸紐交所,成為“紐交所中國互聯網金融第一股”,發行價10美元,募資7500萬美元。到了2016年,宜信公司員工已接近5萬人,為“全球最大P2P平臺”。

宜信的業務並不只是放貸,其採取“債權轉讓模式”將放貸形成的債權進行拆分,再包裝成理財產品的方式出售給投資者,從中賺取息差。

然而這種模式存在一個弊端,那就是需要一定的回報利率才能打動投資者,為保證息差的存在,那貸款的利率必然要高於理財產品的回報利率。

實際上,市場中一直流傳着宜信高利貸的說法,直指其收取借款人的利息超20%,甚至最高達到28%。

針對外界高利貸的質疑,唐寧早年間提出了“手續費”的說法來回應:“借貸雙方和平臺區隔是非常清晰的,借款人付出的是兩筆費用,一筆是資金獲取的利息,另外一方平臺提供的各種服務。”

2018年,P2P行業進入大整頓時期,次年11月宜信宣佈旗下P2P平臺宜信惠民停止新增借貸業務,存量業務由宜人貸承接。

2020年12月,宜人金科公告停止宜人貸業務、剝離運營主體,轉型信用科技、財富管理科技、保險科技三大板塊,彼時宜人貸與宜信惠民的P2P借貸餘額已從650.79億元壓降至319.44億元,壓降近一半。

2024年6月,宜人金科再度更名為“宜人智科”,在宜信集團發生停兌事件後,該上市平臺則緊急發佈聲明,稱公司管理及日常運營獨立於控股股東,未開展任何財富管理類業務,與涉事板塊“完全隔離”。不過,宜人智科的股價還是迎來了暴跌,目前已跌超37%,報價僅1美元。

據瞭解,轉型後的宜信將業務拆分為兩大板塊,一是以“宜享花”為核心的助貸業務,二是以“宜信財富”為品牌的財富管理業務。

作為財富管理板塊的宜信財富,截至2019年,其資產管理規模已超千億元,其中類固收產品佔比約30%至40%,這正是宜信日後爆雷的核心產品線。

143天停兌生死局

曾有媒體提問,宜信最有可能的“死因”是什麼。

唐寧答:“任何一家企業的負責人和團隊都要有極強的危機感,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作為金融相關的工作,更加需要審慎意識,宜信的風險意識和危機意識是特別強的,對客戶的防風險教育也是一脈相承的。”

如今看來,宜信的風險意識和危機意識還有待提升。

其實在今年5月初已有投資者察覺到宜信兌付速度放緩的異常狀況,直到當月22日在瑞承APP、宜人優選APP中向類固收投資者定向推送的一份致歉信,才正式引爆了這顆“雷”。

在致歉信中,宜信集團表示,由於普惠金融和財富管理業務規模收縮,收益不佳,集團研究決定全面停止類固收產品兌付,儘量通過良性清退公平清償所有投資者。但是由於集團多項業務虧損較大,加上市場化處置資產價值低,缺乏有效資金來源,造成類固收產品實質違約,對此向產品客戶深表歉意。

至此,這家以“15年零違約”自我標榜的公司,紀錄就此終結。

據媒體報道,5月25日唐寧曾主持召開了一場內部專項會議,當日理財顧問以一對一形式向投資人傳達:“公司會對大家負責,不是爆雷跑路”、“其他的業務,助貸、保險、私募基金、商城等等其他業務板塊均正常運營,全體員工全部在崗”。

而關於資金,該理財顧問則表示會分批退回,淨本金優先,之後再陸續退回其他款項,“只是方案還沒有制定出來,預計4-6周內公佈方案。”

所謂“淨本金優先”,是指扣除投資者累計已分配收益後,以剩餘本金作為分期兌付基數,這意味着早期拿到利息的投資者可能被“倒扣”。且預計兌付週期長達3-5年,投資人們顯然不願意“超長待機”。

於是在6月初,1300餘名投資人聯名向監管部門遞交材料,堅決否決“淨本金兌付”與3-5年超長分期兌付方案,並要求明確兌付規則、合規追責、信息披露及監管介入,堅持按合同足額兌付本息。

宜信此次停兌清退的類固收產品規模尚未有官方口徑披露,目前市場測算受影響規模約在300億至500億元區間,波及數萬名高淨值客戶,涉及宜信旗下多個財富管理平臺,包括宜人優選、瑞承、投米等。

直到目前,宜信停兌已滿143天,但仍未公佈任何相關的清退方案,早已超過當初承諾的4-6周時限。

等不到的清退方案

有意思的是,8月底有投資者表示,一家名為“大錢倉資產運營服務(山東)有限公司”(現名為“北京迅倉科技有限公司”)的第三方機構開始收購宜信投資人持有的類固收債權,具體方案為:淨本金300萬元以下最高按3折收購,300萬元以上折扣更低至2.3折、2.5折、2.7折。

據媒體報道稱,宜信客戶經理會向投資者分享一張二維碼圖片,掃碼後系統竟能自動精準匹配每一位投資者的債權淨本金數額,直接核算收購基數。儘管顯得有些可疑,但據說有不少人選擇這一路徑“下車”,已簽約人數約為900人。

從股權方面來看,大錢倉與宜信並無直接關係,但有些蛛絲馬跡表明兩者之間並非形同陌路。

大錢倉的法定代表人為袁龔雪,而山西堯裕科技服務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同為袁龔雪。與此同時,山西堯裕科技服務有限公司與盈舒(浙江)拍賣有限公司工商登記了同一個郵箱。這些重疊的信息說明三家公司之間似乎存在某種聯繫。

更為關鍵的是,盈舒拍賣是宜信類固收產品存續期間的核心掛牌處置通道。過往數年,宜信企享科技發放的信貸債權,會通過關聯殼公司承接,再委託盈舒拍賣上線公開競拍,普通投資者通過宜人優選、投米等APP渠道參拍,最終持有相關類固收產品。

還有更耐人尋味的線索,在8月份,大錢倉曾更改過工商信息,袁龔雪不再是公司法人代表;同月11日,山西堯裕科技被註銷。

以上種種信息在市場引起新一輪質疑:宜信旗下類固收產品是否為早已到期的陳年舊債?大錢倉此次低價回收債權是否為“銷燬入表證據”?

儘管已有少部分人已經“下車”,但大部分投資人選擇了等待,只不過他們最終並沒有等到良性清退的兌付方案,等來的是北京公安朝陽分局警情通報上“唐某”“趙某”的名字。

唐寧曾公開表示:“宜信的事業就是我的命。”在公司成立十五週年之際,他曾如此描述未來:下一個十五年,宜信將不忘自己的責任與擔當,全力服務實體經濟,持續推動綠色金融和綠色公益,助力中國企業實現高質量、可持續發展。

對於唐寧而言,他的生命或許在宜信爆雷的那一刻按下了暫停鍵;對曾經站上行業之巔的宜信而言,下一個十五年的故事已模糊不清;對於數萬名投資者而言,追債挽損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