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 十月的廣州老黃埔,珠江村回遷村民剛從選房的興奮裏回過神,又要開始操心另一件事了——搖號分車位。

4月底搖完房,943套現房、8種戶型,有人抽到了臨江好樓層,有人選了靠近小區門口的單位,但房子拿到手,車子往哪兒停,成了擺在近千戶村民面前最現實的問題。

10月23日,一則《關於珠江村舊村改造項目7號、8號地塊回遷安置房地下固定停車位分配方案的公告》貼出來後,村民的心又安了幾分。

儘管從表面上看,車位分配是舊改收尾階段的一件民生小事,誰抽到負二層靠電梯口的位置,誰只能停到地下負四層最裏頭,全憑手氣;但往深處看,幾百個地下車位背後,是一整盤舊改項目的資產賬、財務賬和治理賬。

一邊是村民盼着車位多分幾個、位置再好點;另一邊是合作企業中交四航局頂着融資區銷售與市場的壓力,在復建成本和村民福利之間“走鋼絲”。

天平往哪邊傾斜,算的其實都是舊改項目那筆越來越緊的賬。

隱形資產負債表

車位是城市發展中最緊張的資源之一。

先算一筆賬,根據廣州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批後公佈的數據,珠江村舊改復建7號地塊地下機動車泊位448個,復建8號地塊地下泊位300個、地面8個。

再加上7號、8號地塊中間那條市政路的地下空間——建築面積4100平方米、地下四層,劃出來又是一片停車區域。粗算下來,光這兩個復建地塊的地下車位,就有約七八百個。

這些車位值多少錢?中原地產掛牌數據顯示,同屬黃埔的萬科東薈城車位報價約7萬元一個;法拍平臺上,豐樂中路一帶的車位評估價18萬元、起拍價16萬元;就連距離魚珠不算遠的文衝板塊,一個地下標準車位也要15萬元往上走。

按保守的15萬一個來算,近千個車位就是1.5個億的盤子。

但這筆資產也不屬於村民,《分配方案》第二條“車位來源與權屬”最後一句寫得明明白白:“本方案分配的是車位使用權,不是產權。”

車位產權歸珠江村舊村改造項目改造主體也就是中交四航局這邊,分配之後,由權屬主體或委託的物業公司統一管理。

換句話說,村民搖到的這個“固定車位”,本質上是一個長期使用權,不是房產證上能寫進去的資產,不能像商品房車位那樣單獨賣、單獨過戶。

而且這次能搖的車位,只有地下負二層、負三層、負四層的標準車位;地下負一層整層不參與分配,留給裙樓底商當配套。加上7號、8號地塊五棟樓的地下室是連在一起的,這次乾脆合併成一個分配單元,不按樓棟分了,全村一起搖號。

另一邊,更緊張的是合作企業的賬本。

據瞭解,珠江村舊改總投資超過90億元,2023年8月中交四航局通過“股權收購+舊村合作改造”的模式進場,後面還有拿到了工行牽頭的60億元銀團貸款。

舊改這門生意,說穿了就是“用融資區賣房的錢,補貼復建區建村民的房子”。融資區賣得動,大家都皆大歡喜;賣不動,復建區每多送一個車位、每多配一個配套,都是從企業自己口袋裏往外掏。

但翻了一下融資區住宅“中交四航·珠江春”去化情況,銷售速度似乎有待提升。

該項目2025年初開盤時均價5.8萬元/平方米,開盤當天媒體宣傳“勁銷10億”,但截至2026年10月23日,陽光家緣網籤數據顯示去化率為五成。

圖片來源:陽光家緣網

售價方面,該項目均價從開盤的5.8萬元跌到2025年1月的5.2萬元,再到2026年5月的4.2萬元,今年9月已經是4.1萬元;一年半時間,跌幅接近30%。

但比起融資區的去化,工地更能說明問題。

10月13日,黃埔區住建局發佈通報,點名珠江村舊改復建5#地塊。通報顯示,施工單位沒按時足額給農民工發工資,建設單位和施工單位都沒落實好工地維穩工作,拖欠工資導致工人信訪投訴事件頻發。

建設單位那一欄,是下沙股份經濟聯合社和廣州珠景房地產有限公司——後者就是中交四航局在珠江村項目上的主體公司;施工單位更直接,就是中交第四航務工程局本身。

廣州舊改“下半場”

視線拉開,整個廣州的舊改項目,都在經歷從“大幹快上”到“精打細算”的轉向。

先說廣州體量最大舊改項目之一的番禺沙溪村,項目整體改造範圍約169公頃、總投資近400億,但硬生生“沉睡”了八年,原合作方升龍加方圓因資金鍊出了問題,項目長期停擺,村民同意率卡在65%上不去。

轉折點出現在今年4月——73歲的黃文仔帶着星河灣來了。

近日,為了表達誠意,星河灣寫下了一封《合作共建承諾書》:六年內建成全部復建住宅,復建房交付之前,融資地塊賣房子的錢只能用來蓋房子、還利息、交稅,一分錢也不隨便抽走。

甚至,黃文仔還把自己旗下兩棟樓抵押出去,作價96億押上了牌桌,換取廣州農商行50億元授信。

如今,連星河灣這種老牌房企都要“抵押身家+承諾不爛尾”才能進場,說明舊改早就告別了以前那種“畫個大餅就能圈錢”的時代。

同時,村民見多了爛尾項目的案例,他們的要求也越來越具體:先把復建房蓋起來才信,把資金監管寫進承諾書再簽字,否則一切免談。

更關鍵的是不能有違約先例,沙溪村村民最大的顧慮就在於星河灣負責的蘿峯村——有當地村民表示蘿峯村的臨遷費不到位,又能否信任沙溪村這份“合作共建承諾”?

再看白雲蕭崗村,這個項目走的是另一條路——政府主導、國企實施。

改造主體是白雲城發集團,項目公司是廣州雲成投資發展有限公司。首期安置房去年10月動工,29萬平米、1940套;就在三天前(10月20日),二期回遷房又開工了,11棟樓、2510套。

但蕭崗最有意思的不是安置房建得多快,而是村集體自己的“小算盤”打得精。

白雲新城核心區的留用地,蕭崗經濟聯合社沒打包給合作企業,而是自己掏了1.2億元,建了一個叫“得潤”的商務綜合體,建好之後再請專業團隊來運營。

旁邊還有一塊留用地,跟金鉑商業合作搞購物中心,預計今年12月底開業。

在當下的房地產市場環境,誰也說不清哪種模式村民更能獲利,但至少說明一點,舊改的玩法早就不只有“企業全包”這一種,村集體越來越知道自己手裏的地值多少錢。

如今回過頭來看,舊改的上半場,大家比的是誰拆得快、誰建得多、誰融資規模大;下半場,則是誰把復建區的賬算得細、誰把村民的資產安排得明白、誰在融資區賣不動的時候還兜得住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