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 11月中旬,兩則看似不相干的交易消息先後在市場流傳。
其一,市場消息稱,中國人壽正與加拿大資管巨頭博楓洽談,擬將其持有的倫敦金融城寫字樓99 Bishopsgate的40%股份轉為債務並轉讓給博楓,雙方“接近達成交易”;
其二,工商信息顯示,博彙(廈門)物流股權投資基金合夥企業(有限合夥)註冊成立,出資額37.5億元,GP為博楓與國壽旗下公司,LP背後站着國壽投資、新華保險、陸家嘴國泰人壽、申萬宏源及多家廈門國資,而這隻基金承接的,正是博楓在華物流資產包。
同一對交易對手、同一個時間窗口、方向相反的資產流向,很容易讓人聯想這是一攬子安排。但需要說明的是,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兩筆交易互為對價,99 Bishopsgate交易亦未獲得雙方確認。
真正值得並置的理由,不是時間上的巧合,而是兩筆交易各自獨立地服從同一套資產負債表邏輯。
對國壽而言,是負債端剛性倒逼下“退境外開發股權、進境內收租資產”;對博楓而言,是機會型基金週期底部“退重資產持有、進開發期權與管費收入”。
與此同時,國壽與博楓的進退,恰好勾勒出全球利率週期與中國險資“資產荒”交織下的資本再分工,外資機構收縮持有型敞口、轉向輕資產管理與機會型開發;人民幣長錢承接穩定現金流資產、退出高風險境外股權。
一進一退
時間回到2015年。當年,博楓出售倫敦金融城99 Bishopsgate項目80%的權益,資產總值約3.4億英鎊,中國人壽與卡塔爾投資局各持40%,博楓保留20%。由此,這座1976年建成、1993年遭炸彈損毀後重建的26層辦公樓,正式進入中國險資的境外資產負債表。
此後卡塔爾方面所持份額幾經易手,落入加拿大商人Victor Dahdaleh手中。
而近日消息顯示,國壽正洽談將其在99 Bishopsgate的40%股份出售給博楓。不過,此次交易的特殊安排是,國壽計劃將其在該物業的股權轉換為債權,且不會為該樓的重建項目追加資金。
博楓現有持股20%,交易完成後將升至60%、成為控股方,Dahdaleh持有其餘40%。
該項目於2025年底估值為2.8億英鎊,較中國人壽2015年入股時約3.4億英鎊的資產總值縮水約18%。
另悉,博楓此前已獲得規劃許可,計劃拆除現有建築,在原址新建一座54層、總建築面積約100萬平方英尺的地標塔樓,同時配建一座六層文化建築,拆除預計2027年啓動。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市場監管總局公示了一樁經營者集中案:國壽置業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擬收購博科供應鏈管理(樂清)有限公司等十家公司股權。這十家公司全部為通用倉儲開發及租賃資產,覆蓋上海、溫州、東莞、張家港、廈門、肇慶、湖州、嘉興、泉州九座城市,交易前由博楓單獨全資持有。
交易完成後,國壽置業與博楓將共同擔任合營平臺的普通合夥人及執行事務合夥人,對資產包實施共同控制,即控制權由外資單方持有,調整為外資與本土險資共管。
而後,11月6日,國壽投資保險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的關聯交易信披公告揭開資本安排,國壽資本與博楓設立“博彙中國工業物流Pre-REITs一期基金”(暫定名),總募集金額37.5億元,基金期限7+3年,前5年為投資期。
11月16日,博彙(廈門)物流股權投資基金合夥企業(有限合夥)註冊落地廈門思明區,11家出資方隨後經天眼查披露,包括博楓嘉倉匯一期基金、國壽投資保險資管、新華人壽、廈門地鐵產投、陸家嘴國泰人壽、申萬宏源集團、廈門國有資本投資、翔業創新投資、思明區產投,以及兩家執行事務合夥人。
把兩筆交易放在同一張結構表上看,鏡像感非常直白,境內,物流資產的控制權從博楓流向國壽體系,博楓保留運營權、收取管理費,險資充當持產資本;境外,寫字樓的控制權從國壽流向博楓,國壽股權轉債、不再追加出資,博楓獨攬開發風險與潛在增值收益。
資產性質也恰好對調,險資拿到的是境內已運營、可預測現金流的收租型資產,退掉的是境外待拆除重建、資本開支沉重的開發型資產。
這不是兩筆孤立的生意,而是同一套風險收益邏輯在兩個市場的同時執行。
國壽的算盤
事實上,99 Bishopsgate對中國人壽而言,賬面上並不是一筆漂亮的投資。
2015年入股時資產總值約3.4億英鎊,2025年底估值已降至2.8億英鎊,十年間縮水約18%,但險資的實際回報還要疊加租金淨收入與匯率變動,估算來看,倫敦金融城寫字樓同期淨租金收益率約4%到5%,再扣除持有期物業管理、空置與資本性改造攤銷(估算合計約0.5到1個百分點)後,取3.5%到4.5%的淨回報區間,十年累計租金回報約40%至55%。
而匯率方面,2015年英鎊兌人民幣的約9.5至10.0之間,2026年匯率約在?8.78至8.81?附近,全年大部分時間也基本在9.0上下波動,英鎊口徑回報折算人民幣約再打九折上下。
兩項相抵後,人民幣口徑的十年持有總回報大致落在微利至小幅虧損的區間,年化回報遠低於同期保險資金平均投資收益率,也低於國壽負債端成本。
換言之,這筆投資的真實代價不是賬面18%的縮水,而是十年資金佔用換來的機會成本。
更關鍵的是未來的不確定性,博楓計劃2027年啓動拆除重建,54層新塔樓意味着漫長的開發週期、持續的大額資本開支和租賃市場風險。
對一家負債端剛性的保險公司來說,為境外開發項目持續追加股權資金,與其風險偏好並不匹配。將股權轉換為債權、鎖定固定收益敞口、不再參與重建出資,是一次承認現實、控制損失的防禦性退出。
這筆退出也是中資撤離倫敦商辦地產趨勢的又一單。
第三方數據顯示,中國投資者2017年至2020年對倫敦物業累計淨買入約100億英鎊,而2021年1月以來已累計淨賣出約30億英鎊,背後是融資成本上升、老舊資產改造資金需求攀升以及投資優先級的調整。
從高位購入到集中退場,中資險企的境外商辦敞口正在系統性收縮。
退出的同時,國壽也在加碼。最新成立的博彙基金裏,國壽投資認繳7.48億元,國壽置業擔任執行事務合夥人之一,從過往“財務出資人”走向“GP共管”的臺前。
支撐這一轉變的是保險資金運用端的現實壓力,當前,10年期國債收益率已降至1.6%附近,全行業保險資金運用餘額超過40萬億元,而能提供長久期、可預測現金流的優質資產稀缺,“資產荒”逼着險資向另類資產要收益。
而境內高標倉出租率高、租約穩定、抗週期屬性強,正是稀缺的持有型不動產標的;Pre-REITs基金10年的存續期與險資負債久期天然匹配,未來還可通過公募REITs打通退出通道,不止是國壽,新華人壽、陸家嘴國泰人壽兩家險企同步入夥。
此外,放眼博楓的險資朋友圈,物流不動產這邊有國壽體系深度綁定,新能源那邊則有新華保險以40億元基石投資博楓中國新能源基金,博楓與中資險資的合作已擴展至多個資產類別,而國壽體系與博楓的綁定雖集中於物流一類,卻從共同擔任GP的共管平臺延伸至基金出資,是“資本+治理”的雙重綁定,而非單筆財務投資。
一進一退之間,國壽的意圖清晰可見,壓縮境外股權風險敞口,把資金轉向境內、轉向現金流確定、結構上更貼近負債屬性的資產。
博楓的棋局
對博楓而言,這兩筆交易同樣是一進一退,方向卻與國壽相反。
“退”的一步發生在境內。博楓中國擁有11個在運營工業物流資產、合計約120萬平方米,此次與國壽共管的十個項目幾乎覆蓋其核心運營組合。
倉儲是典型的重資產生意,資本金佔用高、持有周期長,單邊持有意味着資本被鎖在資產負債表上。
通過“險資出資本、博楓管運營”的Pre-REITs結構,博楓釋放了自有資本的週轉空間,同時保留招商、運維主導權並收取管理費,從業主轉為基金管理人和運營商,這正是其全球通行的“與當地長錢合股、自己保留運營權”打法。
此外,博彙基金真正最大的看點,在於“險資+Pre-REITs+C-REITs”產業鏈的打通。
基金底層是已運營的成熟倉儲資產,期限設計與國壽10年投資計劃匹配,管理費結構貼近持有型邏輯,它不是追求高倍數回報的股權基金,而是瞄準未來公募REITs退出通道的蓄水池。
倉儲物流REITs近年來在C-REITs市場中回報表現居前,一旦資產包成熟、滿足發行條件,險資可通過REITs實現接續退出,博楓則完成了從資產持有到全程資管的閉環。
換言之,對博楓來說,這既是在華物流資產的Pre-REITs退出與共管安排,也是其在中國市場“輕資產化再擴張”的關鍵落子。
結合9月設立、新華保險基石投資40億元、首輪預期超120億元的博楓中國新能源基金,以及崑山QFLP與Pre-REITs佈局,博楓的在華角色正在系統性地從“重資產持有人”轉向“人民幣資產的基金管家與開發者”。
至於博楓在99 Bishopsgate上的操作,則是教科書式的逆週期佈局,倫敦寫字樓市場仍處低谷,該項目估值已從3.4億英鎊回落至2.8億英鎊,博楓卻在此刻整合控股權。
同時,它手裏握着已獲批的重建規劃,54層新塔樓建成後將成為金融城第四高樓,配合逾7000萬英鎊的社區投入義務,博楓得以在週期底部以相對低的對價鎖定一塊稀缺開發地塊,把開發增值收益的期權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一進一退,各有取捨,國壽用倫敦的股權風險,換境內倉儲的穩定現金流;博楓用境內資產的持有權,換倫敦重建的開發期權。兩筆交易是否互為對價,目前並無證據,監管公示與公開報道也未顯示任何條款關聯。
但即便完全獨立,它們仍會被各自的資產負債表推到同一個方向,國壽的負債端不允許它為倫敦重建持續追加股權,博楓的機會型基金則需要在週期底部鎖定開發期權、同時把境內重資產轉為管費收入。
換句話說,這不是一次談判的兩枚棋子,而是兩套資本邏輯在同一時間窗口各自走到位的產物。
與此同時,這兩筆交易,亦共同標記了一個正在成型的分工格局:外資做資產的“醫生和基金管家”,人民幣長錢做資產的持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