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 在中國恒大集團相關資產被持續追索的過程中,許家印的朋友圈開始被波及。

據報道,香港高等法院近日出現了兩宗入稟案件。原告是正在服刑的許家印及其全資持有的離岸公司Xin Xin(BVI)Limited,被告分別是蔣大龍和張松橋,追討總額高達191.5億港元。

當然,出面打官司的並非許家印本人,而是他資產的接管人——恒大清盤人杜艾迪(Edward Simon Middleton)及黃詠詩(Tiffany Wong)。2025年9月,香港高等法院頒令,由這兩人接管許家印的全部資產。

如今,清盤人調轉槍頭,向許家印的朋友圈追起了舊賬。

從報道公佈的入稟狀內容看,這場追債所涉的時間跨度從2014年到2020年,正是恒大從高速擴張走向巔峯再急速墜落的七年。

而追債的目標,一個是在香港牌桌上幫許家印當過粵語翻譯的“重慶李嘉誠”張松橋,另一個是以造車結緣進入恒大體系又悄然離場的蔣大龍。兩人身份不同,與許家印的關係深淺也不同,但都被捲入了同一場清算風暴。

這背後,則是恒大商業帝國的那場舊夢。

牌友:許家印與張松橋

許家印與張松橋的交集,起點在牌桌上。

外界普遍相信,兩人是“鋤大地”的牌友。這個以廣東撲克玩法命名的富豪圈子,核心人物是已故新世界發展創辦人鄭裕彤,成員包括華人置業主席劉鑾雄、英皇集團主席楊受成,以及許家印、張松橋。港媒稱之為“大D會”。

2008年:是這段關係的關鍵起點。彼時恒大因上市失敗陷入資金危機,生死一線。流傳甚廣的說法是,許家印赴港在牌桌上結識鄭裕彤等人,張松橋在其中扮演引薦角色,甚至一度充當許家印的粵語翻譯,幫助這位河南口音濃重的內地地產商融入香港富豪圈子。

此後,據傳許家印每週赴港陪鄭裕彤打牌,這套牌桌上的誠意最終奏效。

2008年6月,鄭裕彤聯手科威特投資局、德意志銀行和美林銀行,斥資5.06億美元入股恒大,幫許家印渡過難關。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張松橋與許家印結下了情誼。

2009年:恒大成功在香港上市,鄭裕彤、劉鑾雄、張松橋幾人悉數到場站臺,並認購數千萬美元的中國恒大股票,為中國恒大上市提供了關鍵支持。

此後,張松橋與許家印的合作逐步深入。

2013年:張松橋開始系統性清理中國內地資產,恒大在後續幾年成為最大的“接盤俠”。張松橋抽身內地,恒大接過了他的土地儲備,雙方各取所需。

2014年:當年7月11日,許家印向張松橋支付了2.5億港元。這是後續訴訟中披露的最早一筆付款。

2015年:張松橋將其在國內房地產的業務陸續賣給恒大,累計回籠資金約173億元。包括年內6月,恒大集團以55億元收購中渝置地旗下重慶中渝集團92%的股份,獲得張松橋在重慶的大批項目,涉及總建築面積約342萬平方米的已竣工物業及發展中項目。

此後在7月27日發生了第二筆付款,據報道,XIN XIN(BVI)向張松橋支付了20億港元。

2016年:當年7月27日,第三筆付款發生,XIN XIN(BVI)再次向張松橋支付了35億港元。

與此同時,兩人的公開商業往來也未中斷。2016年8月,恒大舉牌萬科前後,張松橋緊跟許家印買入萬科H股,包括通過旗下的Nexus Capital在8月11日斥資3.69億港元買入1800萬股萬科H股。

2018年:當年發生了三筆付款,分別為8月27日許家印向張松橋支付了兩筆款項,分別為4億港元和2億港元,合計6億港元;10月23日,許家印再向張松橋支付3億港元。

同年11月,中渝置地認購中國恒大發行的年息11%、2020年到期的2500萬美元債券。

2019年:恒大集團造車項目上馬,張松橋奔赴瑞典為恒大汽車站臺,並投資了恒大汽車股票。

2020年:當年發生了五筆付款,分別為4月27日許家印向張松橋分三次支付20億港元、10億港元及10億港元,合計40億港元。

6月30日,許家印向張松橋支付50億港元。這是全部八筆付款中金額最大的一筆。10月5日,許家印向張松橋支付30億港元,這是八筆付款中的最後一筆。

同年,張松橋出面以2.1億英鎊買下倫敦騎士橋附近的2-8a Rutland Gate豪宅,創下英國單棟住宅交易紀錄。直到恒大暴雷,產權真正屬於許家印的箇中關係才被曝光,張松橋代持豪宅的內幕也隨之浮出水面。

換句話說,在這些年的公開或半公開交易之外,許家印與張松橋之間,還隱藏着一系列金額龐大的個人資金往來。

根據入稟狀披露的信息,2014年至2020年間,許家印及XIN XIN(BVI)向張松橋支付了至少186.5億港元,分八次完成,其中2020年一年就轉賬了五次,總金額達120億港元。

最早一筆付款發生在2014年7月,而最後一筆付款完成於2020年10月,此時距離恒大集團宣佈正式違約僅剩餘一年時間。

造車夢:許家印與蔣大龍

如果說張松橋代表的是許家印在地產時代的舊關係網,蔣大龍則是恒大跨界造車這盤棋上的一枚特殊棋子。

2018年前後,恒大地產主業增速見頂,許家印急於為集團尋找第二增長曲線,新能源汽車被選定為方向。這條路的第一步走得並不順利,恒大首先投資了賈躍亭的法拉第未來(FF),但這場合作從簽約到撕破臉不到半年。

與FF分手後,恒大找到了蔣大龍。

蔣大龍早年曾在中國人民銀行和中國工商銀行工作,後被沃爾沃集團聘為高級顧問,在瑞典生活過23年。2012年,他創立國能電動汽車瑞典有限公司(NEVS),後以約18億瑞典克朗收購了破產的薩博汽車核心資產及知識產權。

到2015年,在獲得天津濱海高新區資本注入的情況下,NEVS成立了國能新能源汽車有限責任公司,宣佈進入中國市場。

2019年:許家印對造車的投入一度聲勢浩大,公開喊出“買買買、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在2019年密集收購整車、電池、輪轂電機等產業鏈環節。蔣大龍作為NEVS的創始人與恒大汽車業務的名義掌門,身處這場擴張的中心。

其中,恒大健康(後更名恒大汽車)先以9.3億美元收購NEVS 51%股權,獲得多數董事席位,NEVS正式納入恒大造車版圖。

同時,蔣大龍將NEVS在華主體國能汽車控股權出售給恒大,套現約50億元,不久後更出任恒大集團董事局副主席,同時兼任恒大國能新能源汽車集團董事長。

這意味着,蔣大龍在恒大集團內部曾一度成為僅次於許家印、夏海鈞的三號人物。蔣大龍亦由此成為恒大汽車“暴力”發展過程中的大贏家,套現50億元離場,同時獲得了一個更高的位置。

然而,蔣大龍在這個位置上只坐了一年。

2020年:據報道,入稟狀顯示當年6月22日,許家印與蔣大龍訂立了一份書面協議,聘請蔣大龍提供商業建議、諮詢或其他服務,報酬為5億港元。兩天後的6月24日,這筆款項即打入蔣大龍的銀行賬戶。

不到一個月後,蔣大龍被發現已經離開恒大集團。

同樣在一年後,恒大集團爆發系統性債務危機,恒大汽車、NEVS也同步陷入停擺。

追債:進入許家印私人朋友圈

張松橋與蔣大龍,兩人貫穿了許家印與恒大集團的發跡、巔峯、衰落全過程,是見證者也是親歷者。

如今,他們以被告身份重新進入公眾視野,也意味着恒大的債務追索已經從公司層面、家庭層面,推進到了許家印私人朋友圈的腹地。

根據報道,針對張松橋的入稟狀稱,2014年至2020年間,許家印及XIN XIN (BVI)向張松橋支付多筆款項,總額達到186.5億港元。

原告方指,許家印和XIN XIN (BVI)支付上述款項是以貸款的形式進行的,目的也是為了獲得某些回報,或期望張松橋會歸還款項,但張松橋從未還款或給予回報,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收受上述款項。

而針對蔣大龍的入稟狀稱,許家印約在2020年6月22日與對方達成協議,聘請蔣大龍提供商業建議、諮詢或其他服務,報酬為5億港元,蔣大龍約在2020年6月24日通過銀行賬戶收到該筆款項。

原告方指,蔣大龍未依照約定提供任何商業建議或服務,原告以不當得利為由向其追討賠償及利息。

張松橋案的最新進展,進一步顯示了雙方立場的分裂。10月8日晚間,據報道,張松橋入稟香港高等法院原訟法庭,反訴許家印,聲稱自己在2010年至2020年間通過訂立多項口頭協議,應許家印要求向其墊付了290億港元貸款,扣除已償還的186.5億港元,尚餘101億港元未清,並稱有書面確認書為證。

清盤人代表的原告方主張這186.5億港元是許家印付出去而沒有回報的款項。張松橋則主張這是他還給自己的貸款。兩套敘事共享同一組銀行流水,卻指向完全相反的結論。

而截至發稿,蔣大龍方並未有相關行動。

但值得注意的是,從時間線上看,許家印與張松橋之前的大額付款,以及蔣大龍價值5億港元的顧問協議,均發生在2020年。當時恒大正值資金鍊承壓、對外付款愈發頻繁的節點,清盤人或將這些資金來往視為恒大資金外流的樣本案例。

從更廣的視角看,張松橋和蔣大龍被追債,揭示的是恒大擴張年代一套特殊的資金運作邏輯。

在恒大的資本版圖裏,許家印的朋友圈承擔着多重功能,資金緊張時是融資渠道,擴張時是資產互惠方,而到了危機階段,也有可能成為資金流向的隱祕去處。牌桌上的人情、造車路上的合作,與賬本上的數字之間,從來沒有清晰的邊界。

當恒大轟然倒塌,這些邊界模糊的交易一一浮出水面,等待法院的認定。

隨着清盤人把目光投向越來越外圍的人士,這場對恒大集團和許氏家族的追債行動才剛剛進入最複雜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