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網訊：10月19日，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在論壇發表主題演講，報告了人民銀行即將出臺的五項政策舉措，並就貨幣政策框架、人民幣匯率、人民幣國際化及人工智能影響等問題闡述思考。
《關於當前市場關注若干問題的思考》全文：
尊敬的尹力書記、殷勇市長，尊敬的國內外來賓：
大家好！首先，感謝北京市委、市政府特別是尹書記、殷市長和社會各界一直以來對人民銀行工作的關心和支持。
金融街論壇具有廣泛的國際影響力和市場傳播力，是中央銀行與市場溝通的重要平臺。藉此機會，我先報告幾項人民銀行即將出臺的政策舉措。
一是將會同金融監管總局、中國證監會設立應對非銀機構大額贖回的流動性支持工具。前期，人民銀行就這項工具與市場做過多次溝通。這項工具的目的是建立債券市場穩定機制，構成人民銀行宏觀審慎管理的一項新工具。工具綜合權衡防範金融市場體系的系統性風險和道德風險，在資管機構面臨羣體性流動性風險、債券市場出現贖回—拋售負向循環的特定情景時啓用；與央行開展操作必須滿足宏觀審慎要求、提供高等級抵押品，防止金融市場定價扭曲、形成兜底幻覺，維護市場紀律。工具適用的機構包括銀行理財子公司、公募基金管理人，以及對應的銀行母行、證券母公司等。我們將在公開市場業務公告中明確工具操作相關要素。
二是擴大常備借貸便利（SLF）的適用機構範圍。目前，常備借貸便利主要是中央銀行為城商行和農村金融機構提供抵押融資的一項公開市場操作工具，期限有隔夜、7天和1個月，主要滿足臨時流動性需求。在此基礎上，我們將進一步納入境內外資法人銀行，同時明確全國性銀行適用同樣的操作安排，實現對境內存款類金融機構的全覆蓋。境內外資法人銀行納入後，也獲得了央行流動性支持渠道，有助於更好展業。
三是推動銀行間和交易所債券市場互聯互通落地。金融市場基礎設施之間的互聯互通，能夠便利債券跨市場發行和交易，促進市場流動性提升和價格形成，更好發揮金融市場價格發現和資源配置作用。前期，人民銀行和中國證監會開展了一系列工作，當前互聯互通已經具備落地條件，債券市場基礎設施運營主體和市場參與者進行測試後，即可開通。
四是試點進一步便利境外金融機構在境內外匯市場開展人民幣購售業務。近年來，人民幣國際使用增多，境外金融機構人民幣流動性管理需求上升。人民銀行擬試點允許8家中資和外資人民幣境外清算行，根據國際金融市場實踐和交易慣例，在境內銀行間外匯市場開展自營交易，便利境外機構更深入地參與境內外匯市場，促進在岸和離岸市場融合發展。未來，還將根據試點情況，進一步加大外匯市場開放力度。
五是會同科技部等10個部門出臺《關於金融支持建設北京（京津冀）、上海（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的指導意見》。建設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是中央的一項重大戰略。我們將加快構建與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核心功能和國際化定位相適應的科技金融服務體系，提升全鏈條、多元化金融供給水平，指導金融機構增強專業服務能力，加強區域內信息共享、標準互認和設施聯通，推動再貸款、債券市場“科技板”、跨境投融資等政策在有關地區加大投入和先行先試，助力打造高水平科技金融生態。
此外，今年6月，人民銀行設立了境外央行回購工具，支持境外央行或貨幣當局、國際金融組織、主權財富基金，通過債券回購方式從人民銀行獲取人民幣流動性，便利其人民幣流動性管理和人民幣資產配置，受到廣泛關注和歡迎。外資人民幣清算行是人民幣跨境清算網絡的重要組成部分，人民銀行擬將其納入工具的支持對象，有利於外資清算行更好地服務境外人民幣業務。
今年初，人民銀行平穩切換了數字人民幣新計量框架，數字人民幣定位由現金切換為存款貨幣。去年在北京設立的數字人民幣運營管理中心已全面投入運營，成為集發行管理、零售、批發、區塊鏈、智能合約等服務為一體的綜合性數字人民幣業務平臺。數字人民幣業務運營機構已從10家拓展至30家，覆蓋全部系統重要性銀行。
下面，我就近期市場比較關注的若干問題，與大家分享幾點思考。
第一個問題，關於中國貨幣政策框架的轉型和完善。
從全球範圍看，對貨幣政策理論和實踐的探索一直在不斷動態演進。在2024年的陸家嘴論壇上，我報告了關於中國未來貨幣政策框架演進的一些思考。
近兩年多來，我們已做了不少工作，取得積極進展。我們明確了公開市場7天期逆回購操作利率的政策利率地位，增加隔夜操作品種，在公開市場買賣國債，貨幣政策工具箱進一步豐富，市場化的利率調控機制更加清晰。
同時，我們不斷強化利率政策執行和監管、規範存貸款定價行為、提升銀行定價能力，優化結構性貨幣政策工具體系和要素，加強與財政、產業等政策協同，更加註重做好市場溝通和預期引導。
貨幣政策框架的轉型是一個漸進、持續的過程，未來我們將不斷地做好評估和完善。從近中期看，重點方向是更多發揮利率調控的作用，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進一步優化短端利率調控機制。隨着政策利率引導貨幣市場利率作用的提升，以及利率走廊的完善，貨幣政策調控隔夜利率的精準性和有效性逐步增強。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即通常說的DR001，作為貨幣市場交易活躍、最具基準性的利率，能夠靈敏反映短期資金供求狀況，近年來運行也更趨穩定。
從現在的情況看，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實際上已成為央行貨幣政策調控的目標利率；但與此同時，央行公開市場操作主要品種和主要政策利率的期限還是7天，兩者並不完全一致。為了進一步提高利率調控的精準性，我們將研究擇機把央行公開市場主要操作品種的期限切換為隔夜，公開市場隔夜回購利率將相應成為主要政策利率。
二是推動貸款利率定價基準改革，從比較單一地參考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定價向更加多元的定價基準轉型。過去幾十年來，貸款基準利率、貸款市場報價利率等在我國不同時期較好發揮了貸款定價基準作用。近期，一些金融機構在人民銀行指導下，同客戶協商一致，引入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等市場利率作為浮動利率貸款的定價基準，較好滿足了市場多元化的貸款定價需求，也有利於提升貨幣政策傳導效率。
未來隨着多元化貸款定價基準不斷完善，一些財務能力強的企業，可與金融機構協商後自主選擇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或貸款市場報價利率作為浮動利率貸款定價基準，貸款市場報價利率作為小企業、個人貸款的定價基準可繼續發揮作用。債券、金融衍生品的定價基準也可考慮將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作為一個選擇。人民銀行將擇機發佈政策指引，指導金融機構做好相關工作。同時，也將持續改革完善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報價機制，提高報價質量。
三是退出存貸款基準利率。過去較長時間，央行直接規定金融機構的存貸款基準利率。隨着利率市場化改革推進，存貸款基準利率逐步被市場化的定價基準替代。銀行貸款利率已經有貸款市場報價利率、銀行間隔夜回購利率等多個定價基準；自今年一季度開始，我們對外公佈了各個期限的存款平均利率，作為銀行存款定價的參考。金融機構存貸款基準利率自2015年10月以來，長期未做調整，在存貸款定價中實際上已不再發揮作用，目前只剩下在少數司法領域作為計算利息的依據。下一步，人民銀行將推動這些領域的計息依據用市場化的利率指標來替代，實現退出金融機構存貸款基準利率。
第二個問題，關於人民幣匯率問題。
人民幣匯率作為金融市場的一項重要價格，當前國內外都比較關注。十天前，人民銀行發佈了一份重要文件：關於人民幣匯率的政策立場，專業、客觀地回應了國內外的一些關切。前兩天，我在泰國曼谷參加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年會及二十國集團財長和央行行長會議期間，也與多個國際組織的負責人、多國政府官員和央行行長交流了這個問題。
中國實施的是以市場供求為基礎、參考一籃子貨幣進行調節、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2017年後，人民銀行退出常態化外匯市場干預。近年來，人民幣匯率經歷多輪升貶值週期，雙向浮動、彈性增強。在特定情景下，人民銀行運用宏觀審慎管理工具，乃至在極端情景下直接進行外匯干預，校正市場的“羊羣效應”和非理性預期的自我強化。這些措施是符合國際規則和國際實踐的。
事實上，全球外匯市場的交易量巨大，2025年日均近10萬億美元；人民幣外匯日均交易量超過8000億美元，約80%的交易發生在離岸。中央銀行難以持續影響匯率中長期走勢，更不可能以此持續增強貿易競爭力。
中國貿易發展根源於產業國際競爭力的提升，得益於40多年來中國的改革開放，得益於超大規模的市場，完備的產業鏈和基礎設施體系，豐富、高素質、勤奮工作的勞動力資源，持續研發創新能力。隨着中國出口向中高端升級，外貿企業的議價能力大幅上升，並且越來越多地使用匯率避險工具和人民幣結算，近年來中國貿易的一個重要變化是對匯率變化的敏感度明顯下降。中國沒有必要，也無意通過匯率貶值獲取貿易競爭優勢。在亞洲金融危機、國際金融危機、有關國家發起貿易戰等多輪高強度外部衝擊中，中國從未搞競爭性貶值，而是採取有效措施防止人民幣匯率向貶值方向超調。
匯率作為重要宏觀經濟變量，受經濟增長、貨幣政策、金融市場、地緣政治、突發風險事件等多元因素影響，和經常賬戶之間不存在簡單的線性關係。將國際上個別評估結論作為一國匯率低估或高估的依據，是對評估結果的曲解和誤用，對匯率問題缺乏必要的專業認知。
應對全球經濟失衡是逆差國和順差國共同的責任。在單一主權貨幣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中，主要儲備貨幣發行國長期存在大額財政赤字和經常賬戶逆差。將本國長期高財政赤字、產業競爭力下降和複雜的結構性問題簡單歸因他國匯率，是對自身調整責任的推諉和迴避。
中國堅定落實“十五五”規劃確定的戰略方向和重點舉措，堅持推進經濟增長方式轉型，擴大內需和高水平對外開放，為新一輪全球經濟動態平衡貢獻力量。
第三個問題，關於人民幣國際化。
人民幣國際化正式起步於2009年。在市場需求的驅動下，疊加當前國際環境和地緣政治形勢變化，國際市場對人民幣使用的需求明顯增強，人民幣國際化水平持續提升。
目前，人民幣已成為我國對外收支第一大結算貨幣、全球第二大貿易融資貨幣、第三大支付貨幣。雖然按照SWIFT的統計，人民幣在國際支付中的佔比是3-4%左右，排在全球第五位。但綜合考慮人民幣跨境支付和海外離岸支付，將通過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銀行內部系統結算的金額納入統計後，人民幣在國際支付中的佔比目前大體在6-7%之間波動，穩定地排在全球第三位。人民幣國際使用也正向貨幣合作、投融資、金融市場交易等廣泛的領域快速擴散。
下一步，人民銀行將進一步增強高質量的政策供給，為境內外主體持有、使用人民幣營造更加良好的環境。
一是更好服務實體經濟，促進貿易投融資便利化。近年來，我們陸續出臺一系列本外幣合一政策，涵蓋證券投資、跨境融資、資金池等業務，提升跨境人民幣業務辦理便利度、降低人民幣使用成本。支持中外資金融機構為境內外經營主體提供跨境結算、投融資、套保等人民幣綜合金融服務。近期，人民銀行授權了多家外資銀行擔任清算行。下一步，將持續完善人民幣清算行網絡，使人民幣金融服務觸達更多經營主體。
二是豐富全球優質人民幣資產供給，活躍離岸人民幣金融產品交易。一方面，更好發揮在岸金融市場作為最大人民幣資產池的作用。持續優化“債券通”、“互換通”等互聯互通機制安排，推進境內外金融市場基礎設施聯通。研究在債券市場對外開放工作中實施多級託管安排，推動人民幣債券成為全球合格抵押品，便利全球投資者投資配置人民幣債券。
另一方面，繼續支持離岸人民幣市場發展。支持形成以香港為主，倫敦、新加坡、迪拜等協同發展的人民幣離岸市場架構。支持上海構建與國際金融中心相匹配的離岸金融業務體系。繼續在離岸市場常態化發行央行票據。提升離岸人民幣國債、央行票據二級市場交易活躍度，鼓勵金融機構做市，支持發展離岸回購業務，培育人民幣收益率曲線。豐富離岸人民幣國債期貨品種，發展利率掉期市場，更好滿足市場主體利率風險對沖需要。建設好離岸綜合性金融交易平臺，豐富離岸金融基礎設施服務。
三是為離岸市場提供穩定、多層次的人民幣流動性供給。發揮好貨幣互換安排作用，推動更多互換對手方在當地市場建立常態化互換資金使用機制，支持香港金管局通過人民幣資金安排提供1年以上的中長期流動性。用好境外央行類機構回購工具，支持外資清算行通過在岸回購、拆借、發行同業存單等方式獲取人民幣流動性。持續豐富工具箱，覆蓋短中長期限，向離岸市場提供穩定、多層次的人民幣流動性支持。
第四個問題，關於人工智能影響和金融政策響應。
近年來，全球人工智能快速發展，對生產力、投資、就業、收入分配、金融穩定等產生深刻影響。從目前國際組織、各國中央銀行討論來看，一些問題值得關注：
一是人工智能產生的需求和供給效應可能存在時差，短期會改變微觀效率、拉動投資、推升通脹，中長期可以提升整體生產率、降低通脹水平。
二是人工智能對不同國家和地區、不同行業影響不均衡。雖然對就業總量還沒有造成明顯衝擊，但已經開始影響就業結構。
三是人工智能熱潮已成為全球股市上漲的主要動力之一，全球金融市場呈現高關聯性和高波動性。
受益於國內完善的基礎設施和人才優勢，中國人工智能廣泛落地應用，在促進經濟增長中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從人民銀行的角度，接下來重點做好三方面工作。
一是密切跟蹤研判人工智能發展的宏觀影響。審慎評估人工智能技術演進對宏觀經濟、金融市場、貨幣政策等的影響，前瞻性做好政策考量和準備。
二是做好金融支持人工智能產業發展工作。進一步完善人工智能企業融資支持體系，聚焦核心技術創新、“人工智能+”等重點領域，提升金融對科技創新的支持強度和多元化水平。
三是穩妥推進人工智能在金融領域的應用。人工智能在識別可疑交易、增強風控效率、提升金融普惠性等不少金融領域已經投入應用。前期，人民銀行會同有關部門從完善基礎設施、提升應用能力、拓展應用場景、防控安全風險等方面，研究了推進人工智能在金融領域應用的工作思路與方向，制定出臺了“人工智能+金融”的有關政策文件。
我們將繼續探索人工智能在輔助開展貨幣政策形勢分析，金融風險識別，支付、徵信、反洗錢監管服務等領域的應用；同時，指導金融機構防範數據安全、模型應用等風險。